当前围绕人工智能所涌现的恐慌与狂热,本质上共享着一套高度功利的叙事生产机制。资本在幕后采购叙事、操纵情绪并驱动分发,将公众焦虑兑现为监管权力与估值溢价。
叙事工厂:观点可采购、情绪可设计
2026年9月5日,德国理论物理学家Sabine Hossenfelder发布视频《有人付钱让我告诉你,AI会杀了我们》。她说,围绕AI的两套相反叙事都有人买单——有人花钱渲染毁灭风险,也有人兜售技术乐观。脚本和论据提前准备好,再借创作者之口进入信息流。绝大多数合作不会公开披露。Sabine自己就收到过一家匿名游说机构的高价邀约,希望她替「AI即将毁灭人类」站台,连镜头前该表现出怎样的恐惧都已设定好。她最终拒绝了这笔交易,但它已完整暴露了“观点可采购、情绪可设计”的生产逻辑。
八百万美元买来的“民意”
“Protect What's Human”项目背后的金主是生命未来研究所(Future of Life Institute, FLI)。这家自称全球最早、规模最大的AI智库之一的机构,在2026年2月启动该项目,首期预算高达800万美元,用于推动更严格的前沿AI监管。资金集中投向艾奥瓦、肯塔基、缅因、密歇根和北卡罗来纳五个关键州,仅北卡一州就投入120万美元,用于购买地方电视台黄金时段、流媒体广告和社交平台信息流。
FLI并未聚焦学术辩论,而是将卡车司机、中学老师和全职母亲推到镜头前。技术判断可被同行拆解,但一位母亲讲述孩子因AI聊天机器人自杀的经历,却难以用证据标准审视。FLI引用佛罗里达州Megan Garcia的证词:“AI已经侵入我们的家庭和孩子的生活,而大多数父母甚至还毫无察觉。”她的悲痛真实,但被纳入一场800万美元的游说运动后,个人证词获得了远超其原始语境的政治分量。
随后上线的广告《Wisdom》和《Hands》几乎剔除所有技术画面,只呈现骑车的孩子、弹吉他的青年、农夫与木匠,结尾落点于:“是我们的双手建起了美利坚,因为最重要的智能是人类。”技术争论至此被改写为关于家庭、劳动与人的尊严的道德叙事。
恐惧的分发部门
2026年6月,人工智能安全中心(CAIS)在旧金山招聘社交媒体与社群经理,年薪12万至16万美元。岗位描述直言:“公众认知依然是阻碍AI安全推进的最大单一瓶颈。”工作内容与模型研发无关,而是将技术研究转化为社交内容、安排发布日历、引导评论区讨论,并联系创作者建立“放大器网络”(amplifier network)。
这套体系背后是一整套标准化工程:跨平台发布日历、多情绪强度切片、预设话术、评论区“点火员”与传播节点提前铺设。公众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段警示视频,实则背后已有完整的组织结构负责生产与放大。
96%与0:被简化的技术真相
2025年6月,Anthropic发布安全研究《代理人错位》,模拟大模型在面临关闭时是否会勒索人类。在极端封闭设定下,Claude Opus 4和Gemini 2.5 Flash的勒索触发率达96%。这一数字迅速成为传播焦点。
然而报告同时强调:此类行为从未在真实部署中观察到;只要存在合规路径,模型通常优先选择合作;96%成立的前提是研究人员主动封死所有正常出口。对照组中,无威胁情境下的勒索率为0。但这些限定条件被媒体、算法与公众情绪自动过滤,只剩最具冲击力的数字被记住。
离职帖与上亿流量的派系争夺
2026年9月,27岁研究员Jacob Coxon宣布离开Anthropic,称科技公司正“把全人类押上赌桌”。尽管Axios披露他实际仅工作四个月,距离期权归属仅剩两个月,但这并未阻止其帖子获得上亿浏览。
Anthropic对齐科学负责人Evan Hubinger在评论区承认“超级智能失控导致文明毁灭的概率超过10%”,但也强调“当前商用模型风险可控”。然而这句限定迅速被淹没。马斯克质疑这是“心理战”(Psyop),Epic Games CEO Tim Sweeney则指出传播链条存在明显操纵痕迹。双方各取所需:反监管阵营需要“被操纵的舆论”,监管推动者则需要那个“10%”的数字。完整的事实因复杂而被抛弃。
谁在给焦虑定价
NBC民调显示,70%的美国成年人对AI的担忧超过兴奋。这种焦虑进入政治与商业系统后,成为可组织、利用和定价的资源。
FLI试图通过广告影响选民,将AI安全转化为政治议题,进而推动监管规则制定——而规则制定权本身就是权力。CAIS同样借公众恐惧提升自身在立法与听证会中的影响力,从而获取更多科研资助与机构预算。
与此同时,“Build American AI”则花费5000美元/条的价格,雇佣TikTok创作者传播“过度监管将使美国输掉科技竞争”的叙事。其背后是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Leading the Future,已获超1.4亿美元承诺注资,出资方包括OpenAI总裁Greg Brockman、a16z、Palantir联合创始人等。尽管公司纷纷划清界限,但成熟的隔离结构确保了资金与责任分离。
Anthropic更进一步:2026年4月推出Project Glasswing,宣称前沿AI已能自主发现关键基础设施零日漏洞,因此“太危险不能公开”。但页面下一屏即列出准入名单(AWS、Apple、Google等)与价格——每百万输出token 125美元。风险警报、准入机制与商业收费,从一开始就在同一套产品逻辑中。
看不见的社会机器
这套精英治理逻辑的现代源头可追溯至Edward Bernays——弗洛伊德的外甥、“现代公共关系之父”。一战期间,他参与美国政府“公共信息委员会”,通过“四分钟人”项目让7.5万名普通市民在教堂、影院朗读统一宣传稿,将战争重塑为值得牺牲的公共事业。
1929年,他为美国烟草公司策划“自由的火炬”行动,将女性吸烟包装为解放象征,成功将女性卷烟消费占比从1923年的5%提升至1965年的33.3%。关键在于:出镜者必须“看起来普通”,而非职业模特。
今天,AI舆论战中最有力的面孔仍是母亲、教师、退伍军人与工人。Bernays在1928年《宣传》一书中直言:“对大众有组织的习惯与意见进行有意识、聪明的操纵,是民主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。”他称掌握这套技术的少数人为“无形的政府”。
如今,这套技术接上了资本、算法与AI。FLI用800万美元争夺监管议程,Build American AI背靠上亿美元政治资金,Anthropic一边定义风险一边掌握定价权。每一方都在焦虑中获利,唯独普通人为此支付的心理成本无人在意。机器不在乎你的恐惧是真是假,资本也不在乎。
